[ 农坤 ] Psychocandy(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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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参加了吉诺的葬礼。

破旧的教堂里挤满了他没打过照面的少年,个个看上去都义愤填膺。此前陈立农便对帮派招揽青少年一事略有耳闻,但这还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些生力军初生牛犊的那股子劲儿。吉诺三个月前才刚满十六岁,年纪在这帮孩子里已经算大的了。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策略。招揽年轻的侍者、在餐厅和杂货铺打工的少年,帮派成员的儿子和弟弟,还有低收入家庭的儿子,将他们变成帮派的武器。

吉诺在刚认识的时候便给他展示过身上的淤青。他知道那是防弹背心将子弹阻挡在肉体之外留下的痕迹,帮派为了训练这些少年不畏惧武器,会让他们穿上防弹背心,然后向他们开枪射击。陈立农有过这样的体验,仅仅是一件防弹背心当然无法给人站着不躲的勇气,被打中的瞬间还是会摔倒在地上,就好像胸口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扼住喉咙一般的窒息。

但不会死。

一旦习惯了这种子弹伤不了人的感觉,就能麻痹掉对武器的恐惧心理。

教堂里有一小群人开始发出愤怒的呼声。陈立农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去,这些都是为了几百甚至几十欧元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少年,不是毒贩就是打手,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他上周在这儿见过的那位神父此刻不在场,主持葬礼的是另一位,他显然知道下葬的人是谁,也清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说,“在这里死去的不是一位圣人,也不是一位英雄。”

十六七岁的少年拿到的报酬只有成年帮派成员的一半,但他们不需要养家,很多人甚至连家人都没有,也没有固定工时的工作要做,这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整天整天地待在街上。陈立农没见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但他敢肯定自己曾经在街上与这些少年擦肩而过。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蔡徐坤没有被陈家收养,会不会多半也是和这些少年一样的下场,为了生计在街头穿梭,成为某个帮派成员的手下或是替死鬼,幸运的可以得到晋升的机会,倒霉的在二十岁之前就躺进了棺材。

又或许进入陈氏并不会拥有比那更好的结局。

“但他依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上帝会考虑这一点。”

神父说着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陈立农并不能确定是主持过太多的葬礼让他麻木还是下葬者的身份让他无法怜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的悼词听起来非常生硬,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或是在指责谁。葬礼结束的时候人群沸腾了起来,几个少年将棺材抬起来,像是在庆祝英雄的胜利凯旋似的,欢呼着将棺材抬出了教堂。

摩托车扬长而去的汽油味和浓烟沾在衣服上很是难闻。

陈立农目送少年们熙熙囔囔离去的身影,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我发现你这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可怕的。”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于是那人又继续说道,“对那娃儿,叫什么来着?吉诺?你就没有感到一点良心不安吗?”

“你话很多欸。”陈立农又皱了一下眉。



蔡徐坤喜欢到码头的餐厅吃鱼。

倒不是因为码头的鱼会格外美味,相反,他经常能在这家餐厅的菜里吃出煮过的沙粒和海草,甚至是小颗的石子,这在他所有的用餐体验里都是倒数的,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总是来这里用餐,说习惯还谈不上,说喜爱好像又不够有说服力。

他低下头去摆弄杯子里那根细小的咖啡勺,咖啡勺轻轻地颤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笑了一下,用咖啡勺缓缓搅动着还未化完的方糖,侧过脸往落地窗外看了出去。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伸手去摸出手机,看清了来电显示之后也没急着接电话,就那样看着手机屏幕,直到振动随时有可能戛然而止的时候才划向了接听,把手机移到耳边。

“哥哥,你在哪里?”

他没有马上回话,空着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摸索着桌布边缘凸起来的玫瑰的刺绣,用手指去轻轻试探着触碰枝干上的刺尖,好像它们真的能把他的皮肤刺破似的,突然收回手来。

“……Hello?”

他对着刺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把罐子里的方糖一块一块地放进咖啡里,无比认真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好像这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似的,直到一颗方糖从杯沿滚落下来,掉在碟子里,他才停了下来,然后将手机换了只手拿着,把这家餐厅的名字报了过去。

“你会过来的吧?”

他用叉子在起司蛋糕上划了一道又细又深的沟,然后才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小声地应了一下,他没有听清,便被挂断了。

他这才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餐盘里的那条鱼上。也许他今天足够幸运,这份菜里没有吃出半点异物,倒是能算上美味了。他对海鲜并不挑剔,养殖的海鲜他也吃,也不太能尝出差别,倒是陈立农更喜欢新鲜的海鲜,还总是吐槽养殖海鲜的味道尝起来像鸡肉或是别的什么家禽。

服务员是新来的,至少他上个月在这里用餐的时候没有见过这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棕色的麻花辫温顺地搭在肩头,皮肤很白,偏瘦,但看起来很健康,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与人对视。

“先生,需要续杯吗?”

蔡徐坤摆摆手表示不用,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要一份橙汁。”

大约过了一刻钟,又或者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端上来的那杯橙汁里的冰块还没化完,他听到身后那桌的客人起身去结账,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动静听起来有些突兀,声音在柜台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是男人和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再接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哒哒哒地一直蔓延到门口,门被打开然后又被轻轻关上。

他想抬起头来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门又再次被打开了。

来者的视线从一排装饰用的绿萝中间穿过去,正好与他对视上了,蔡徐坤对他笑了一下,挥挥手招呼他过来,一边把橙汁推到了桌子边沿。

“这家店好偏僻啊。”

蔡徐坤不给面子地笑他,“直说你找不到路,我可以让人去接你。”

对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人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又低下头去搅拌那杯被他加了很多方糖的咖啡,他没敢尝,想象了一下那个甜腻的口感便觉得嗓子痒。

“昊昊,”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我觉得农农最近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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