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湄公河行动 / 钱方 ] 揪心的玩笑(15)


方新武来到餐厅的时候,钱多多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坐在那儿翻报纸。

他略微有些意外,以往他才是更早起的那个,但他回想了一下此刻的时间,发现与他通常醒来的时间相差无几,所以不是他起晚了,而是钱多多起早了。这个结论让他更为诧异。

他走过去在钱多多对面的位子坐下来,从衣兜里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伸手去裤袋里掏火机的时候摸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于是将它与火机一起拿了出来,放到了桌上,换了只手去摸火机,点上,低下眼去看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洗得皱巴巴的纸,颜色都褪了,只剩下几个弯弯曲曲的字母还能够勉强辨认出来。

Siam Niramit,铂金座,后面的座位号被磨白了。

对面钱多多抬起眼来看他,“早啊,”他顿了一下,“小方。”

这个称呼让昨晚的画面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方新武的视线从那张残破的门票上挪了开来,对上钱多多的,然后又垂了下去,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

他和钱多多一起去剧院看演出大约是一年前的事了,他没有收藏票根的习惯就随手将纸塞进了裤袋里,偶尔换上那条裤子的时候会摸到那张门票,掏出来看一眼便就又塞了回去,于是它便一直躺在了那里,好像成了那条裤子的一个部件似的。

看演出自然是他的主意,早些年刚到金三角的时候便听说Siam Niramit剧院永远只演一出戏,那里面有泰国的古往今来和喜怒哀乐,俨然已经将吸收异国文化当作一项重要任务在履行的方新武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便软磨硬泡地拖着钱多多看了回演出。

仔细想来钱多多没有断然拒绝也是有些匪夷所思的。

也不知道他究竟看进去了多少。

彼时方新武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盯着舞台的方向一直没挪开视线。即使不是出于工作需要,他也觉得这个国度的文化是极为有趣的,尽管并不是所到之处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但泰国人骨子里都是有神论者。

他们相信因果报应。钱多多对此相当嗤之以鼻。

方新武还记得演出的第二段描绘了令人咋舌的地狱场景,燃烧不尽的地狱之火,面容可怖的阎罗王,等待审判的灵魂。钱多多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受刑画面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会下地狱吗?方新武开玩笑似的问他。

钱多多不以为意。我要是怕下地狱也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

所以你相信因果报应,只是不怕而已。方新武总结道。

钱多多将视线移到他身上,笑了。好人不一定能有好报,谁也不知道阳光道前面是什么,但是在阴沟里漂着,迟早是要翻船的。这可比死后才下地狱要划不来多了。你要说亏心事,做生意的哪个没干过?大不了一起下地狱的事儿,但阎王爷可管不着活人。

方新武没接话,他太了解钱多多的道德观,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

再说了。钱多多又说。你说泰国人人信佛,但因果报应这回事是说给老实人和胆儿小的,可没见着胆儿肥的那些下脏手的时候有怕过什么。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戴着佛牌杀人放火的。

那你呢,钱老板,你杀过人放过火吗?方新武笑道。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了我这么久,几时见过我为难无辜的人?

这会儿方新武看着那张被洗得发白的戏票想起这段对话来了,他将抽了一半的烟搁在盘子边沿,默不作声地将门票收回口袋里,抬起头看对面的钱多多。后者早已放下了报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方新武动了动嘴唇,感觉嗓子有些干涩。



“那,钱老板,你杀过死有余辜的人吗?”



这问法多新鲜。钱多多想。

在他的道德观里,既然是死有余辜的人,又谈何杀不杀的呢?就像那天被糯卡的人捅死在他赌场里的那个倒霉鬼,本身干的就是谋财害命的勾当,他瞧着那尸体的时候压根没觉得那是条人命,如果拿命抵命的话,那人恐怕是碎尸万段也无法还清债的那种,阎王爷都懒得处理,哪还轮得到他来悲天悯人。

死有余辜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他也是死有余辜的那个。

尽管他不害命,只谋财,但钱这玩意儿牵扯到的道德层面的东西太多了,有时也很难说清其中的情理,他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些东西的人,就从来没有去细想过。

他的赌场里不是没出过人命,自杀的他杀的都有,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出于自身的贪念而将自己的命玩儿进去的人,不值得同情也没有他半分责任,但他自然也知道某些道德观念较为苛刻的人会认为他是这些罪恶环节中的源头。

这玩意儿和毒品不一样。

他记得自己跟方新武,也就是他之前所认识的奇夫,这样说过。

利用人性的弱点来发财当然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或者说道德的事,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尽管方新武表现得跟个没有底线的混混似的,但钱多多看得出他的道德标准其实比一般人要高得多。

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在确认他没干过什么能把自己送上绞刑架的事之后才放下一些戒备的。

他原本以为这人只是本性善良而已,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只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他看上去对自己究竟有没有与毒贩来往一事格外在意。

钱多多看着方新武,将雪茄送到嘴边啜了一口,眯起眼睛,像是想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似的,但方新武就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眸子底下没有多余的内容,就只是在等着他回答。

于是他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小方啊,”他说,“我还以为以你那些门道,早该把这事儿给摸清楚了呢。”



他的本意大约不是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方新武是知道的。钱多多没什么家庭背景,刚开始在北方做些小本生意,走了些弯路,经济环境也不景气,没能赚什么大钱,然后才有了南下这一回事。

“介绍我去澳门的是我当时一兄弟,”钱多多说,“用现在的话来说,一起打拼的哥们儿。”

这也是方新武能猜到的内容。

后来的事他也了解了不少,钱多多在澳门开始涉足博彩业,尽管那只能算作是从当时垄断经营博彩业的何氏集团手中分一杯羹,但用钱多多的话来说,那也是赚钱的。对于生意人来说,只要能赚钱,有积累,就算是有了发家的资本。

钱多多是在千禧年之后才来到东南亚的。一个人。

方新武皱了一下眉,“你的那个兄弟……”

“死了。”钱多多说。

他并非故意将这两个字说得那么绝情,相反,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丝毫没有反应。何况钱多多那会儿还没有老练到如今这幅模样。他记得自己也许并没有掉一滴眼泪,但说是感到了绝望也不为过。只是十几年后再提起这事时,就好像那些情绪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了,那是属于这个故事的情绪。

钱多多看着方新武,不急不缓地说道,“呕吐物窒息。”

方新武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洒了点牛奶出来沾在衣袖上。

“那会儿他的野心可比我大得多。”钱多多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赚别人剩下的,多不甘心啊,就开始想别的生财法子了。”他又抽了口雪茄,“一开始他在赌场里给人卖毒的事我是不知道的,说来也奇怪,他向来没什么瞒着我的事,就这一件。”

方新武的视线沉了下去,盯着桌面。

“要不是他后来自己也沾了那玩意儿,也许会把这事儿带进坟墓也不一定。”钱多多说,“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眼睛,眼仁因为药物反应缩得跟针尖儿似的。”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他想给自己来枪痛快的,但连枪都握不住。最后还没来得及死于心力衰竭,就被自己吐出来的玩意儿噎死了。”

方新武将玻璃杯放回桌上,牛奶已经凉透了。

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了,就像那天演出里描绘的地狱的景象,甚至比那还要可怖。

“后来呢?”他问。

“后来?”钱多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那个王八羔子找上门来的时候,尸体还在我跟前躺着呢。”他这回停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继续说道,“你要问我杀过人没有,现在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想要的答案。

事实上方新武也不知道自己在那样问钱多多的时候想要得到的是怎样的答案。

也许他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答案。

台上书上人人各得其所终有交代的说到底都只是故事而已,都是假的,而像他们这样坐在台下的人不一样,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

哪来那么多开解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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