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湄公河行动 / 钱方 ] 揪心的玩笑(17)


方新武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过去,但是什么都没有摸到。他一向浅眠,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的身体在大脑彻底清醒过来之前作出反应。

他看见了破坏他睡眠的罪魁祸首。

一只地鸫站在窗台上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在阴影下像两个阴森森的洞,听见他醒来的动静也不飞走,像是一点也不怕生似的,扭过头去梳理着羽毛,又将头扭回来。

它就那样和方新武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扑扇着翅膀离开了,隐进了夜色中。

这下他睡不着了,翻身下床,往露台上走去。

“没睡?”一个声音这样传过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他一跳,方新武这才发现露台上除了他以外还杵着个谢文峰,后者挑了个没风的角落,正好是方新武那个位置的视线死角,他从那儿走出来的时候方新武差点没上前把他的脖子拗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然后才回答道,“起早了。”

谢文峰点点头,走到他身旁,扒着围栏往漆黑一片的夜景里看。

“其实我一直想试试,”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我是说抽烟。”

方新武咬着烟含糊不清地笑了,将烟盒给他递过去。谢文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烟,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拿了一根,接过火机,学着他的样子点上,将烟送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含住,狠狠地吸了一口。

呛得弯下腰直咳嗽。

这让他想起当初教唆达抽烟的情景来,于是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谢文峰皱着一张苦瓜脸抬起头看他,“看来我还有得学。”

“郁局又要骂我带坏队内风气了。”方新武耸耸肩,倚着围栏继续抽烟,间或伸出手去拍拍谢文峰的背给他顺气,听那声音就知道他呛得不好受。

“谢谢。”谢文峰闷闷地说道,“你说,咱们这次行动……”

“别想那么多,”方新武打断他的话,“天亮就要行动了,你不如回屋好好睡一觉。”

谢文峰没回话,直起身来与他并肩靠在围栏上,手里夹着烟,但没有抽第二口。

“你在想冰冰的事吧?”方新武又说。

他自然是猜的,但谢文峰的心思意外地好猜,性格开朗,面对心仪的人却总有那么几分腼腆和口不对心的幼稚,这种感觉多少让方新武有些不自在,就好像看着时光在倒流似的,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年纪和岁月。

谢文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好好的。”方新武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文峰的语气很急,但撇过头去看到方新武的表情才意识到对方只是在试图和他开玩笑,于是又有些丧气,“你说得对,我是不应该想那么多。”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是她让我很期待明天,又很害怕明天。”

这下没回话的成了方新武。

半晌他才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挺会说的嘛。”



谢文峰回屋补觉之后,方新武一直站在露台上没离开。

对于谢文峰那样的年轻人来说,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尽管每天的生活离危险无限接近,但他们很少会去认真考虑,生或是死,以及它们之后的事。

方新武将谢文峰留下的烧得只剩下指甲盖那么点的烟头踩灭了,又摸出一根来。

大多数人活着就仅仅只是活着,没想过死,对生似乎也没有多大实感,安之若素地过着每一天;而他刚来金三角那阵,几乎每天都想过死,然后每天靠着对毒贩的恨意活下去。达和他,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达身上的求生意识是他见过最强烈的。

他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我的珍吉拉那么坚强地想要活下去,我又有什么理由抛下她不管呢?达是这样回答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达和他都是最适合做危险任务的人选。

他忍不住走了会儿神,达又问他,奇先生,你来泰国多久了?

他反问,你怎么肯定我不是泰国人?

达不置可否地笑,你没有想过要回家看看吗?达问他,奇先生,难道你就没有那个能让你想要活下去、永远守着她的人吗?或者是只要想到她,再多的困难都能够承受,这样的一个人。

他不习惯和线人谈论过于私密的话题,便只是笑笑,不回答。

那会儿达约摸才刚成年,方新武想,那个年纪的人,对生有着如此强烈的信仰,大概本身就是件十分残酷的事。

当晚他遇见了另一个没法平平淡淡活着的人。

他和钱多多认识得够久了,很多细节都已经超出了可以回想起来的边界,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多值得记忆的点,但不知怎么的,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一开始也许只是一种挑衅的心态,一个发泄的手段,一次不怀好意的尝试,但是到了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变化的,连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急迫地企图洞悉对方的意图。

进入他人的舒适区本身就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他第一次被钱多多压在身下的时候是有过几分不自在的,钱多多却只当他是在惺惺作态,不以为意地想要直奔主题。他靠着枕头半真半假地调笑,钱老板手下留情啊,我可是个生手。

钱多多冷笑。你要是生手我还是雏儿呢。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方新武,视线从他身上赤裸裸地扫过去。一身祛不了的骚,还想跟老子装嫩主儿?抱歉得很,老子没兴趣给人开苞。

这下方新武倒一点都不紧张了。

放心,钱老板,不懂的我学就是了,我学什么都很快的。

这种被自己一语成谶的感觉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



夜深了。

车子在郊区林间行驶着,在半山腰的位置可以远远地看到市区里的夜景,但钱多多也没什么兴致欣赏,拐过弯去之后视线里又恢复了黑压压的一片。

说方新武的身份没让他感到意外肯定是骗人的。

但很多事实追究起来就和探讨一个人是否富有一样浅显。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什么讨论的余地。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是感情,大概更类似于一种体验,他们所唯一拥有的,能够反复以及回顾的,淡漠的却没有浅尝辄止的,或许算得上享受的一种体验。

和感情相比,这种体验的好处是它不会让人伤感,更别提痛不欲生。

就像一块烧荒的地,带着一股秸秆焚燃过后的疲倦的甜味儿,不堪却也能祛除寒意。

零点过半的时候他还没抵达宅邸,却意外地接到了吴瑞林打来的电话。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没有半句废话地问他,“有占蓬的消息吗?”

钱多多这才想起是还有这么一茬,笑道,“死了。”

电话那头的吴瑞林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沉默了半晌才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死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难以置信,就好像这事不应该这样发展似的,又补充道,“这我们可就不好办了——钱老板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钱多多又笑,“老子的人杀的。”他说,“怎么,吴先生想要算账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吴瑞林赶忙解释道,“只是这样不好交代。”

“得了吧。”钱多多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一个大公司至于连这点破事都搞不定?交代,还用得着交代?你们想要捉活的怕是有别的打算吧。”

对方没有作声。

“你知道我的规矩,”钱多多说,“生意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他瞥了一眼窗外,然后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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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完又是一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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